
走在正定古城的街巷里,目光总会不自觉被一座座古塔牵引。这片土地素来被称作古建富集之地,四座古塔各有章法,形制、年代、营造手法全然不同,细细深究就会发现,这里藏着不少独一份的古建孤例,很多结构和设计放眼全国都找不出第二处,天宁寺凌霄塔便是其中最让人称奇的一座。不少了解古建的朋友总会拿它和应县木塔作对比,论整体规模、完整度与名气,凌霄塔自然比不上这座辽代木构巨作,但如果单看内部的特殊构造,这座半砖半木的金代塔体,绝对算得上古建谱系里独树一帜的存在,甚至有人打趣说,这算是国内少见的“半座金代木塔”,这样的说法,仔细品来其实格外贴切。

初次见到凌霄塔,最先留意到的是它规整的八角造型,整座塔一共九层,从外观上看层层叠叠,轮廓舒展,是典型的楼阁式塔样式。可只要稍微接触过古建知识,再凑近观察塔身材质,就能明显察觉到不对劲,整座塔并不是同一个时期一次性修建完成的,上下两部分的营造风格、用料工艺有着清晰的分界,这种分层建造的特点,也是它区别于常规古塔的一大看点。塔的一到四层,通体以砖石砌筑而成,是宋代重修留存下来的本体,砖石垒砌的墙面厚重敦实,砖块排布带着宋代砖石塔典型的营造特征,肌理沉稳,摸上去能感受到岁月打磨出的粗糙质感,历经数百年风雨,墙体依旧坚固,能看得出当年修筑时用料扎实,工艺也十分考究。而从第五层开始,风格骤然转变,往上直至第九层,都是金代时期接续增建的部分,不再是纯粹的砖石结构,转而采用砖木混合的形式,木作构件大面积出现,两种不同时代、不同材质的结构衔接在一起,过渡自然却又界限分明,两种营造理念在一座塔身上交融碰撞,光是这一点,就足够让古建筑爱好者驻足琢磨许久。

金代增补的这五层,也是整座凌霄塔最有价值的核心所在。从第五层向上,塔身开始有规律地向内收分,每一层的体量都略小于下一层,线条循序渐进地向内聚拢,让整座高塔在视觉上显得挺拔而不失稳重。这一部分的斗拱、飞檐全部以木料打造,木构件的细节被完整保留下来,金代木作的工艺特点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。不同于砖石构件的刻板坚硬,木质斗拱交错搭接,构件之间的咬合、出挑的尺度,都遵循着当时的营造规制,飞檐向外舒展,线条灵动,和下方厚重的砖体形成了鲜明的反差。也正是因为上部五层木构占比极高,再加上内部独一无二的核心结构,业内学者大多习惯将凌霄塔的上部归为木塔范畴,这也是“半座金代木塔”这个说法的由来,看似只是砖木混搭,内里的营造逻辑,其实更偏向木塔的建造思路。

真正让凌霄塔成为全国罕见孤例的,还得说到藏在塔身内部的塔心结构,这也是整座塔最让人惊叹的设计。在第四层的中心位置,立有一根粗壮的木质通天柱,这根柱子并非只支撑局部楼层,而是笔直向上,一路贯通直达塔顶,贯穿了金代增建的全部五层空间,相当于整座塔上半部分的核心骨架。单单一根通柱还不足以体现设计的巧妙,古人在这根主柱之外,又增设了八根扒梁,以中心通天柱为原点,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延伸,另一端牢牢衔接在外檐的构架之上。整套结构组合在一起,就像一把撑开的巨伞,中心立柱承担主要竖向荷载,放射状的扒梁则起到拉结、分散受力、稳固整体的作用,把中心柱与外围的檐架牢牢连成一个整体。在古代的建造条件下,想要完成这样的设计,不仅需要精准的力学测算,对木料选材、构件拼接、现场施工都有着极高的要求。走遍国内现存的古塔,采用这种通天柱搭配放射状扒梁结构的实例少之又少,也正因如此,这套内部构造才显得弥足珍贵。比较遗憾的是,如今这座古塔并不对外开放登塔参观,我们只能站在塔外仰望外观,没办法走进内部,近距离去观察这套奇特的木构体系,亲手感受构件之间的衔接细节,想来也算是一桩不小的憾事。

很多人看完塔身主体,便转身离去,却忽略了塔院门口另外两处有意思的细节,那两尊镇守大门的石狮,同样值得停下来多看几眼。不同于后世常见的制式化石狮造型,这两尊石狮神态、体态都带着浓郁的时代特征,造型不算极尽精巧,却神态生动,肌理刻画随性自然,少了刻意雕琢的匠气,多了几分古朴拙趣。从造型风格上也能隐约看出岁月流转留下的变化,和古塔本身的年代气质相互呼应,一塔两狮,静静相守在这里,看过往来行人,也见证着古城千百年的变迁。不少游客只顾着惊叹古塔的奇特结构,常常把这两尊石狮当成普通摆件一带而过,其实把石狮和塔身结合起来品读,才能更完整地感受到这片古建群落的整体韵味。

聊起正定,所有人都会感慨这里古建密度之高,行走在古城之内,随处都能遇见老建筑,古塔、古寺、古桥错落分布,一步一景,处处皆是历史痕迹。四座古塔各自身怀绝技,每一座都有拿得出手的独家看点,并非千篇一律的复刻之作。有的胜在整体形制大气,有的赢在雕刻纹样精美,还有的如同凌霄塔一般,靠着独一无二的内部结构脱颖而出,成为无法被替代的孤例。也正是因为每一处古迹都有着自己的故事与特色,才会让来过这里的人反复回味,每个人心中印象最深的景致也各不相同。有人偏爱风格古朴的老塔,有人沉迷繁复精巧的木作,也有人喜欢角落里那些不起眼却别有韵味的附属石刻造像。

我们如今站在塔外,隔着一段距离打量这座半砖半木的金代遗存,其实也是在和千百年前的建造者对话。宋代匠人夯实了塔的基座,用砖石筑起稳固的根基,多年之后,金代工匠顺着原有塔身继续向上营造,没有推翻旧制,而是因地制宜,结合当时的营造技艺,打造出砖木混搭的上层结构,还大胆运用了通天柱与放射扒梁的组合。不同时代的匠人,隔着漫长岁月完成了同一件作品,他们或许不曾相见,却凭借着代代传承的营造手艺,让这座塔跨越朝代完整留存下来。

现在很多人游览古建,大多只是拍几张照片,走马观花逛上一圈,很难静下心去琢磨建筑背后的巧思。凌霄塔外表看起来只是一座寻常的多层古塔,没有过于华丽的外表加持,可内里藏着的力学智慧、营造思路,才是它真正的魅力所在。它不像知名木塔那样被广泛宣传,名气不算显赫,却凭着独一份的构造,在国内古塔体系里牢牢占据着一席之地。所谓古建之美,从来都不只停留在肉眼可见的外观之上,那些藏在墙体之内、楼层之间的设计,那些不同时代交融留下的痕迹,才是最值得深挖的内容。

正定的古建太多,多到让人目不暇接,每一座古迹都有属于自己的标签与故事。不知道对于常年游走在古建之间的人来说,在这片遍地瑰宝的古城里,究竟是哪一处景致,会真正留在记忆深处?是凌霄塔这奇特的砖木结构与罕见塔心柱,还是其他几座风格迥异的古塔,亦或是街巷里那些散落的老旧构件、石刻造像?当我们一次次走近这些老建筑,探究它们的来历、工艺与过往,其实也是在一点点触摸这片土地的过往,读懂古人藏在一砖一木里的智慧与审美。而像凌霄塔这样的小众孤例,也始终默默伫立在这里股票配资公司倍杠杆,等待着愿意沉下心来读懂它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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